
“以技能实践为基础,
并通过想象加工,
自动机的形象得以构建。”
——彭必生:《文本、技能及争议:
对中国古代自动机书写的想想史考验》,
《科学·经济·社会》2025年第3期,页93-103。

本期评议:梅剑华 黄典林
文本摘选:罗东
在现代,竹素以外,刊于专科学术期刊(集刊)上的论文是常识分娩、常识蕴蓄的另一基本载体。
自本年8月起,《新京报·书评周刊》在典籍评介的基础上拓展“学术评议和文摘”这一常识传播责任,计算“新京报中体裁术文摘服务所”,与期刊(集刊)界沿途服务中国东说念主文社会科学作事。每期均由关系学科范围的大师学者担任评议东说念主参与保举。咱们但愿快要期兼具专科性和前沿性的论文传递给人人,咱们还但愿所选论文具有浮现的原土或寰球问题封闭,具有汉文写稿独到的气质。
本篇来自2026年第1期(总第16期)。作家彭必生文告了中国古代自动机的文本、技能。在咱们印象中,自动机好像只是现代寰球的居品,要是从能源角度来看,为止由电动机或内燃机驱动的自动安装,照实为现代所独到。但其实关联自动机的想象、印象源源而来,是咱们不雅念寰球的一部分,致使部分在技能上也有什物。作家转头了中国古代自动机的精通过甚向感性主义的演进,虽然争议也随同其中,或对于文本版块的,或对于技能可行性的,直至近代剧变,由自我演进之路转向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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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中体裁术文摘”2025年目次一语气:
2025,咱们采用了69篇汉文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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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彭必生
《封神榜》(1990)中的自动机。
以科学技能为基础的自动机如今已是司空见惯之物,遍布东说念主类的糊口空间,不外自动机的形象却非近现代科技端淑独到,而是长存于东说念主类的不雅念寰球中;同期还受不同文化的影响以多元的模样出现。如古希腊经常出现的造东说念主神话就蕴含了“东说念主造东说念主”的自动机技能想维;早期释教中也有机器东说念主题材的外传,相应外传被以为受到了古希腊机器东说念主文化的影响而出现;在近现代科学幻想体裁中,自动机是重要题材,科学与技能成为自动机不雅念建构的基础,如在玛丽·雪莱(Mary Shelley)的《弗兰肯斯坦》中,生物器官勉强而成的东说念主形造物指向了生物科技发展的可能性;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笔下经典的机器东说念主形象则描画了野神思与机器东说念主技能的翌日。
中国也有着久远的自动机的不雅念与实践史。鲁班(墨子)造木鸢、偃师造东说念主、诸葛亮制木牛流马等自动机题材的外传流传赓续,何况历史上不断有东说念主试图将这些外传中的造物变成现实。中国古代的自动机无数以木制机械的形象出现,与传统机械制造技能密切关联,同期,关联自动机的话题争议在古代中国不断以不同主题张开,从对自动机存在与否的质疑到对自动机文本真伪及所描绘自动机的机械原型的追问,及至明清西学东渐之际,国东说念主的自动机外传碰到西方现实的自动化机器造物,古有的笔墨又成为时兴的西学中源说的重要诡推敲据。
《中国科学技能史》第四卷
“第二分册‘机械工程’”
作家:[英] 李约瑟
译者:鲍国宝 等
版块:(北京)科学出书社 (上海)上海古籍出书社
1999年9月
当下机器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工智能技能飞速发展,自动机叙事成为受学界关爱的热门问题,其中西方智能机器叙事得到了更多探讨,对中国古代自动机的关系研究还较为零落。已有研究主要如故以传统科技史的范式呈现,如李约瑟(Joseph Needham)《中国科学技能史》为代表的部分科技史著述在考验中国古代机械工程学时,对自动机外传进行了总结并对其技能基础进行了分析;另有部分学者从技能复现的角度起程,对木牛流马、指南车等典型的自动机进行回复研究;也有学者从机器东说念主学的视域对中国古代的自动机外传进行总结分析,但对中国古代自动机叙事想想史层面的分析也曾较零落。咱们以为中国古代的自动机形象提供了一个稀疏视角来展示中国古代科技传统的共性及个性特征,可借以透视中国古代科技的安逸历史演进及在与西方科技体系碰撞时的反应及变革。
《古中国失传机械的回复联想》
作家:颜鸿森
译者:萧国鸿 张柏春
版块:大象出书社 2016年12月
文本形象:
从拟物自动机到器物自动机
在古代中国鳞次栉比的古籍文件中,自动机是一类常见而又特殊的志异书写题材。从文本形象而言,中国古文本中的自动机无数以木制机械的总体形象出现,在具体发扬格式上又经过了从拟物自动机到器物自动机的形象转动:从飞禽、走兽、东说念主体等生物形象的自动机演变为载具、用具、玩物等器物形象的自动机。
动物形象的自动机出现最早,《墨子》《韩非子》中记叙的鲁班与墨子所造之木鸢就是代表。关系自动机器外传首见于《墨子》:“公输子削竹木以为,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公输子自以为至巧。子墨子谓公输子曰:‘子之为鹊也,不如翟之为车辖,一刹刘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在《韩非子》中,这个外传被复述,不外木鸟的制作家被替换成了墨子,从细节的一致性上,不错判断二者出于解除故事原型。在《墨子》与《韩非子》中,研究中心都不在木鸢制造技能之精妙,而是从墨家、法家实用主义的价值不雅来研究技能的小巧性与实用性何者为重的问题。故事描绘的对象——由竹木削成的木鸟——既不需要东说念主为操控,也无需凭借风力吹拂便能完了经久翱游,就是一种典型的动物形象的自动机。
《论衡校释》
作家:[东汉] 王充
校释:刘盼遂
集解:黄晖
版块:中华书局 2022年12月
东说念主体形象的自动机出现稍晚。汉代王充在《论衡》中提到了“鲁班失母”的外传,这是可见较早的东说念主形自动机形象。《论衡》载:“世传言曰:‘鲁班巧,一火其母也’言(其)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东说念主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还,遂失其母。”称鲁班制造了一个木制车夫,竟驾驶马车载着鲁班母亲断线风筝。王充引述此外传的方针是批判自动机外传的不对感性,不外可见东说念主形自动机形象的外传在东汉时便已无为流传。
另一广为东说念主知的东说念主形自动机形象是“偃师木东说念主”。《列子·汤问》中描绘了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制作出能以伪乱真实木制“倡者”,不仅能歌善舞,致使还能自愿地作出调戏国君侍妾的举动。今本《列子》真伪及成书时辰存在争议,其中“偃师木东说念主”的外传恰是部分学者质疑《列子》的一个中枢凭据。季羡林先生指出,《列子·汤问》中“偃师假东说念主”的故事与西晋竺法护所译《生经·佛说国王五东说念主经》中的“机关木东说念主”在文本结构及故事情节上存在重复,推测《列子》成书不早于晋太康六年,且抄袭了佛经。有反对者则以为,或是竺法护译经时化用了中国古已有之的相类外传。
《中印文化关系史论丛》
作家:季羡林
版块:东说念主民出书社 1957年5月
本文意外涉入《列子》真伪的争论,不外不错作出明确判断的是,《列子》中木制假东说念主的自动机形象发扬得较墨子(鲁班)的木鸢自动机形象更为熟识:一是偃师木东说念主在故事中领有与真东说念主相仿的行动本领致使神志发扬,在险些统共的文化传统中,与东说念主相类的造物都时常被视作技能建树之极限;二是《列子》“偃师木东说念主”故事文本试图用传统医学中的五脏表面对假东说念主的行动本领进行解释,其技能细节及表面讲明都愈加完备。
《三国志》(全五册)
作家:[晋]陈寿
注:[宋]裴松之
版块:中华书局 2011年10月
器物形象的自动机约莫从魏晋时期运行较无为地出现,木牛流马及指南车是其代表。木牛流马外传始见于三国时期的文本,以裴松之《三国志》注文为中心。《三国志·诸葛亮传》载:“(建兴)九年,亮复出祁山,以木牛运……十二年春,亮悉群众由斜谷出,以流马运。”木牛流马为何物在《三国志》原文中并未明确,裴松之在对《三国志》作注时,援用了《诸葛亮集》中的《作木牛流马法》一篇,详备描绘了木牛流马的功能与制造法子,将其描绘为一种大略便利省力且领有较大载物本领的输送机械。
电视剧《三国演义》(1994)剧照。
到了明代罗贯中的《三国演义》之时,木牛流马被描绘为“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随演义无为流传,木牛流马成为一种妇孺皆知的自动机形象。从裴松之注文中的文本形象来看,木牛流马在一定进程上还保留了动物外形的特征:“曲者为毒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鞦轴。”不外其动物形象主要通过详细的几何结构来完了,机械特征更为浮现,与早期模拟生物真实形象的自动机已有浮现不同。
指南车的自动机形象至少在晋代便已变成,晋东说念主虞喜在其《志林》中有言,“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作大雾,弥三日,军东说念主皆惑,黄帝乃令风后法斗机作指南车以别主义,遂擒蚩尤”,梁陶弘景在注《鬼谷子》时,也将其中提到的“司南之车”注为指南车,不外这些文本对指南车的功能和结构都文告不祥。
《宋书》(全8册)
作家:[梁] 沈约
版块:中华书局 2018年5月
之后南朝史册《宋书》对指南车作了进一步记叙:“指南车,其始周公所作,以送荒外远使。地域平漫,迷于东西,造立此车,使常知南北……安帝义熙十三年,宋武帝平长安,始得此车。其制如饱读车,设木东说念主于车上,举手指南,车虽反转,所指不移……范阳东说念主祖冲之,有巧想,常谓宜更构造。宋顺帝昇明末,皆王为相,命造之焉。车成,使抚军丹阳尹王僧虔,御史中丞刘休试之。其制甚精,百屈千回,未始移变。”在《宋书》中,除了描绘了指南车的历史痕迹外,对指南车限度主义的齿轮结构尤其作了较为考究的描绘,相应文本成为之后指南车制造实践的主要依据。在外形上,指南车以车乘的形象出现,充足开脱了之前自动机模拟东说念主与动物形象的外形特征,呈现为较患难之交的器物形象。
指南车与木牛流马等自动机在中国古代并不只纯以文本建构的步地出现,还通过制造实践的格式在史册及场合志中被无为记叙,强化了其自动机的什物形象。在裴松之《三国志》注文中,引述了三国发明家马钧的列传,称马钧制指南车,并制作出以水力鼓舞的歌戏傀儡,“以大木雕构,使其形若轮,深谷施之,潜以水发焉。设为歌女舞象,至令木东说念主击饱读动箫;作山峰,使木东说念主跳丸掷剑,缘垣倒立,进出拖拉;百官行署,春磨斗鸡,变巧百端。”
《南皆书·祖冲之传》也记叙了祖冲之改进指南车,“初,宋武平关中,得姚兴指南车,有外形而无机巧,每行,使东说念主于内转之。升明中,太祖辅政,使冲之追修古法,冲之更正铜机,圆转不穷,而司方如一,马均以来未有也。”称祖冲之通过改进“铜机”从而完了车辆旋转而主义不变的“指南”本领,并称祖冲之仿照“木牛流马”制作不依赖风力与水力的“沉船”。自动机的制造纪录在明朝及清朝早期的场合志及文东说念主札记中达到岑岭,在记录著明工匠时,无间宣称他们有制作木牛流马之类“奇器”的本领,自动机成为一种无数的场合性外传。
明朝、清朝场合志、文东说念主札记中的自动机文本。
技能想想:
从仿生技能不雅到机械技能不雅
尽管中国古代的自动机形象无间具有颇多的臆测要素,不外其关系的文本描绘无数包含了机械制造的技能配景,反应出中国古代机械制造技能的无数范式:在自动机器形象之后禁绝的是机械制造的材料与构造、操控与驱动等诸多技能细节,其举座形象与文本细节的变化则折射出中国古代机械技能的想想演进及群众对机械技能的剖判改变。
电影《墨攻》(2006)剧照。
早期拟物自动机的技能焦点在于模拟生物的外形与结构,从而完了生物的行动本领。其中较早文本更多描绘的是自动机对生物外形的摹刻,即如何使用竹木、外相、胶漆等材料来重现生物的外皮形象。《墨子》中将鲁班制木鸟的历程描绘为“削竹木以为鹊”,“削”字之使宅心味着更青睐对材料进行外形加工。北皆《刘子》对鲁班制木鸢的历程作了更考究纯真实描绘:“公输之刻凤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树,东说念主见其身者,谓之龙鸱;见其首者,名曰鴮鸅。皆訾其丑而笑其拙。及凤之成,翠冠云耸,朱距电摇,锦身霞散,绮翮焱发。翙然一翥,翻翔云搏,三日而不集,然后赞其奇而称其巧。”其描绘了木制凤鸟经鲁班之手从粗坯到制品的制作历程,称木鸟被制作得维妙维肖后,就能像确切凤鸟一样解放翱游。这里实践上隐含了对自动机行动本领具有巫术想维特征的技能讲明:当自动机与被仿造对象达到外形上的充足一致之后,就赢得了该对象的功能与本领。
其后东说念主形自动机的关系文本中运行关爱自动机的里面构造与功能之间的关系。在《列子》“偃师木东说念主”的文本中,一方面强调假东说念主在外皮形象与里面结构上与真东说念主具有相似性,“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肢节、外相、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另一方面额外指出假东说念主的行动本领是由其“五脏”来完了的,“废其心,则口不成言;废其肝,则目不成视;废其肾,则足不成步”。
尽管《列子》中偃师木东说念主的外传在故事框架上存在是否抄袭佛经的争议,但其对假东说念主行动本领的技能讲明无疑显清楚中国脉土文化的特征:东说念主的行动及神志本领与五脏的结构、功能密切关系。
《战国科技史》
作家:黄中业、马卫东、李亚光
版块:黑龙江东说念主民出书社 2021年1月
《黄帝内经》有云:“五藏常内阅于上七窍也。故肺气通于鼻,肺和则鼻能知臭香矣;心气通于舌,心和则舌能知五味矣;肝气通于目,肝和则目能辨五色矣;特性通于口,脾和则口能知五谷矣;肾气通于耳,肾和则耳能闻五音矣。”在以《黄帝内经》为代表的传统生命表面中,东说念主的生理机能与五脏功能是密切关联的,“在东说念主体的五脏与六腑、五体、五官、九窍、作为、百骸之间的关系上,五脏是这个举座的重点。”不错看到,“偃师木东说念主”约莫基于这么一种技能讲明:通过复制东说念主的里面构造尤其是五脏结构来完了与真东说念主一致的行动本领与神志本领。自动机仿生的表里构造与其生物功能通过传统生命学说变成考虑,人人早期尚显蒙昧的机械技能领略与传统生命表面达成了会通。
魏晋之后,史册及场合志中的自动机运行以木制器物的形象出现,在一定进程上反应出中国古代机械制造技能的进展及人人对其剖判的转动,自动机本领的完了从依靠模拟生物的外形结构转向依赖机械的结构联想、关键构件过甚机械功能。这主要阐发时如下几个方面:
电影《冒险王》(1996)剧照。
开端,自动机的技能焦点转向了机械的里面构造,其中在传统机械制造顶用来描绘机械构件步地尺寸的“数”尤为受到青睐。
《制木牛流马法》中,其制作关键被称为“流马尺寸之数”,所谓“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傍边同前轴。孔分墨,米兰体育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在中国古代的机械制作指南中,无间用“数”来记录机械的制造诀窍。这种对“数”的青睐与强调或与传统机械制造技能的传承格式关联,中国古代的机械制造技能并不善于几何图纸的精细绘画,在技能传承中,对机械构件步地与尺寸的领略与顾忌就成为关键要素,以“数”来编诵的诀窍在师徒间口耳相承。这恰是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能史》中所描绘的,“鲁班徒弟的最突出的特性……也许是他们凭法门、教训法例和罗致的缓慢发展的传统来责任。”因此对古东说念主而言,发扬为“数”的机械制作诀窍具有了制造蓝图的功能,不只是有教悔机械制造的实践有趣有趣,还可能被进一步赋予了技能完了的标识含义:由“数”描绘的机械联想决策在以精手段艺制作完成之后,或就能制造出如“木牛流马”之类远超昔日机械造物本领限定的自动机。
其次,“机关”这一在古代机械安装顶用以完了旋转、触发、限度及能源的中枢重要部件得到了更多关爱,成为自动机功能完了的中枢依据。在指南车文本中,指南车锁定主义的功能就被描绘为由机关完了。
《南皆书》称“冲之更正铜机,圆转不穷,而司方如一,马均以来未有也”,称祖冲之改进并制作出铜制机关,从而完了指南车旋转时保合手前进主义不变的功能。《宋史》则将指南车的主义限度机关抒发为齿轮结构,“用大小轮九,合齿一百二十……上刻木为仙东说念主,其车行,木东说念主指南。若折而东,推辕右旋,附右足子轮顺转十二齿,系右小平轮一匝,触中心太平轮左旋四分之一,转十二齿,车东行,木东说念主交而南指。若折而西,推辕左旋,附左足子轮随轮顺转十二齿,系左小平轮一匝,触中心大平轮右旋四分之一,转十二齿,车正西行,木东说念主交而南指。若欲北行,或东,或西,转亦如之。”这一描绘具备现实性的技能基础,成为其后诸多指南车回复及研究的依据。在木牛流马的关系文本中,机关成为“木牛”与“流马”的能源基础。《南皆书·祖冲之传》称木牛流马“施机自运,不劳东说念主力”, 将其描绘为由机关驱动的机械安装。清代学者方以智在《物理小识》中列“运机”词条,额外研究了作为能源构件的机关,“运机:不因流泉、不因风转而自运者,有机焉。现甬(涌)而开小流,则渐轻而上,其机亦转,有积沙以压之而漏之者。此外则因乎始动而发。
《华阳国志》一士献木牛流马于诸葛者是也。锴钥卷转,七轮交催,约处十二齿,大者同天度,自张衡、一溜、祖冲之皆能作平仪,运机自动。苏鹗载新罗献万佛山木东说念主稽首,其机在钟。”解释了机械的水力驱动运转旨趣,并以为“木牛流马”之类的自动机乃是通过铁制齿轮结构的机关驱动运转。
《周易译注》(增订版)
作家:黄寿祺 张善文
版块:中华书局 2016年7月
总之,中国古代自动机的文本形象经过了拟物自动机到器物自动机的转动,同期,作为自动机形象之后的技能想想也呈现出了从仿生技能不雅到机械技能不雅的变化:从依赖于对生物形象与功能的效法到青睐机械结构与构件之功能,这与中国古代机械制造技能的发展是基本一致的。在以《周易·系辞》为代表的传统技能发祥不雅中,技能发明源于对生物本领的效法,在自动机外传中变成了一样的叙事模式,生物的形象、结组成为自动机形象建构的技能基础。跟着机械制造技能的发展以及机械造物的进步,机械功能的完了在人人的剖判中被解构为操控、驱动等具体机械功能,经由机械结构与构件来完了,自动机的形象也从对生物外形结构的效法转向了纯机械结构的器物形象。
话题争议:
文本真伪、技能完了性
与西学中源说
以技能实践为基础,并通过想象加工,自动机的形象得以构建。对于普罗群众而言,自动机或仅被当作另类的志异题材,但对感性的想考者而言,一朝将其置入工程完了的语境,例必会产生技能可能性方面的考量,进而激发自动机存在与否的万般话题争议。
在自动机形象产生之初,王充为代表的部分学者就从技能功能限定的角度对那时流行的自动机外传的真实性进行了质疑。王充在《论衡》中有言:“儒书称:‘鲁般、墨子之巧,刻木为鸢,飞之三日而不集’夫言其以木为鸢飞之,可也;言其三日不集,增之也。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飘舞,安能至于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逐翔,不可复下,则当言‘逐飞’,不妥言‘三日’。”王充以为木鸢之类的自动机形象是在现实技能的基础上作了超现实的夸张,不具备可完了性。他还注重到机械的外形与结构的离别,指出鲁班(墨子)制作木鸢主要基于对鸟的外形复刻,而单凭外形相似无法完了鸟的飘舞功能,同期强调即等于依赖某种奥密的机关技能驱动木鸢翱游,也应该有其局限性。
对于早期的自动机外传而言,夸张的文本描绘与实存机械造物的功能之间存在重大范围,时东说念主大略较精真金不怕火地分清现实与想象之间的界线;魏晋以降,自动机以愈加写实的器物形象出现,径直料定其真伪变得凄凉,部分具感性倾向的想考者无间是通过自动机文本的真伪、技能完了性、机械之原型等更具体的问题来分析自动机的真伪问题。
文本争议在指南车的话题中发扬得较浮现。《三国志·马钧传》中有一段指南车文本纪录之真伪的争论,“先生(马钧)为给事中,与常侍高堂隆、骁骑将军秦朗争论于朝,言及指南车。二子谓古无指南车,记言之虚也。”可见指南车之真假很早就为东说念主争论,领先的质疑等于从文本的角度起程。可能是作为对指南车文本存续不解的回应,在《宋书》中则建构了一个指南车出现、失意、复现的轮回史,“指南车,其始周公所作……至于秦、汉,其制无闻。后汉张衡始复创造。汉末丧乱,其器不存。魏高堂隆、秦朗,皆博闻之士,争论于朝,云无指南车,记者虚说。明帝青龙中,令博士马钧更造之而车成。晋乱复一火。石虎使解飞,姚兴使令狐生又造焉。安帝义熙十三年,宋武帝平长安,始得此车。”宣称是战乱带来的技能一火佚导致指南车失意且难以复现。此种对指南车文本存续的质疑与回应主要通过文本回首进行,尚未深刻到技能细节。
质疑自动机的另一痕迹延续了早期王充等东说念主的视角,从自动机的技能完了来进行考量。《三国志·杜夔传》注文中为了论证马钧所造指南车及歌舞木东说念主的真实性,援用了杨泉《物表面》中的一段话,“夫蜘蛛之罗,蜂之作巢,其巧妙矣!而况于东说念主乎?故工匠之方规圆矩,出乎心巧,成于手迹,非睿敏精密孰能着勋成形,以周器用哉?”通过将东说念主的本事与生物本能的制造本领进行比拟,论证自动机的可完了,这实践是从技能的潜在可能性来往应技能的现实局限性。
在木牛流马的真伪上,明东说念主季本一样也从技能完了的角度进行过深刻研究,“诸葛亮木牛流马只是制法小巧,机活易行。然亦必须有东说念主牵挽方可节其进止。其在深谷一牵或可数步……若遇登高岂能自受骗其下,行其例必顺苟后,无挽者安保其不倾?此实理也!盖亮有巧想,故其制精绝耳!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章程不成成方员(圆)。苟能竭主张而以章程继之,则虽世东说念主亦所能为矣。”以为但凡机械造物,都受限于技能步伐,不会脱离驱动与操控等技能基础,暴戾唯有依据一定的用具与法子,昔日东说念主也能制造出神妙的机械造物。相应论证决然开脱奥密主义的技能不雅,涉及技能的步伐性与无数性特征。
《说管待编》
作家:[明]季本
点校:黄琳
版块:天津古籍出书社 2017年7月
自动机争议的又一焦点问题是自动机是否仅为某些现实机械的夸张描绘,这在木牛流马的话题上尤为突出。部分学者以为木牛流马仅是某种现实机械的托名,如明代方弘静称,“蜀之山不不错车,木牛流马以代车,而节东说念主力,非不恃东说念主而自行也,后东说念主竭心力为之,愚矣!墨子之飞鸢谬说也!因风而飞不不错远。”主张“木牛流马”是为相宜蜀地地舆环境而特制的输送安装,仅能从简东说念主力而非不依赖东说念主力自主行动。还有东说念主将木牛流马的原型为止为某种或某几种苟简山间行动的载物小车,宋代陈师说念对“木牛”“流马”进一步分离,以为“木牛”为独推小车,“流马”为四东说念主执行的大车。明王三聘在其所辑的《古今事物考》中称,“诸葛亮造木牛流马。木牛即今小车有前辕者,流马即今独推者,民间谓之江州车子。疑亮之独创作于江州县,那时云然,故后东说念主以为名也。”以为木牛流马之原型就是民间被称为江州车子的输送用具,这一不雅点受到了较多的救济。
《古今事物考》
编纂:[明] 王三聘
版块:上海书店出书社 1987年3月
直到明朝中期之前质疑自动机的声息呈加多的趋势并渐渐切入技能细节,反应出中国古代机械技能自我演进中感性想维的发展。到了光芒期,跟着西学东渐的张开,中西文化的交流碰撞成为期间主题,中国古代科技传统的安逸发展受到影响乃至中断。在特殊的期间配景下,国东说念主对待自动机外传的作风发生了重大转动,关系话题争议转以西学中源说的特殊步地呈现。
自动机的存在从早先受到质疑转动为无数被承认,古代的自动机外传成为西学中源说的重要凭据。清朝首位出访欧洲的官员斌椿在眼光发条驱动的自动车马玩物后,发出“殆亦木牛流马之遗意欤!”的叹惜,插足国东说念主视线的自动化“西洋奇物”极地面冲击了国东说念主的不雅念,自动机不再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外传,成为可近距离不雅察触摸的对象。古有的自动机外传被用来与西方自动化的机械造物进行比拟,这恰契合了时兴的西学中源之想潮。
电影《张之洞》(2022)剧照。
西学中源说将西学比物连类比附于中国古学乃至古代外传,宣扬中学是西学之源。其想潮萌生于光芒期,在清康熙时期得以表面化并围绕历法、天体裁及数学范围张开,到了洋务通顺时期,西学中源的表面进一步发展,延长到工艺、技能、机器乃至政事体制的范围。根据态度的不同,出现了救济或反对自动机外传的西学中源论证的作风分化。
救济者主要是将古代的自动机外传视为传统机械制器之学的代表来借以证明发展机械制器之学的正当性与必要性,其中部分议者合手学习西学的态度,以为中学既是西学之源,那么就有充分的正当性来学习时下更先进的西方机械技能。如杨史彬在《制造十所》一文中称,“本事机器之功,今虽莫精于西洋,而渊源实创于中国,不得概以西式轻之也……黄帝造指南车以克蚩尤,则火车所由仿也。武侯造木牛流马,公输般削燕而飞,则机器所由创也……可见华东说念主之灵巧实不逊于西东说念主!苟能振兴其事,例必日有起色矣!”
另有部分议者则以为既然西学源于中学,那么就应该从中学泉源发掘技能的根底,尽管也合手西学中源的主张,可是走向了相沿的论调。
《庸庵杂文》
作家:[清]薛福成
校点:邓亦兵
版块:中共中央党校出书社 1998 年3月
薛福成在《庸庵文编(杂文)》中,称“中国之病,固在不成更新,尤在不成守旧”,一样是将鲁班、墨子等东说念主的机械技能以及木牛流马之类的自动机外传等同于西方的工业技能,不同的是暴戾了“考旧知新”复兴旧学的主张,“借令因其旧法,相与潭想竭能,庸讵不成出西东说念主上乎?夫惟其轻于忘旧,是以阻其日新也。”反对者则主要是从中体西用的态度起程,将机械制器之学作为“用”的学问,反对将自动机外传比附于西方的机械之学。如张之洞在其《劝学篇》中称,“……以名物笔墨之赶巧、琐琐傅会者皆置岂论,若谓‘脸色风霆’为电学,‘含万物而化光’为光学之类然谓圣经皆已发其理,创其制,则是;谓圣经皆已习西东说念主之技,具西东说念主之器,同西东说念主之法,则非。”以为在技能之类“用”的学问上中西不成相投,品评将古代器物之学附会于西方科学,当然也含糊了古代自动机外传与西方机械学的混同。
之后随洋务通顺的失败,很大一部分常识分子主张用西方科学来透顶取代旧学,西学中源的声息渐消。在《救一火决论》中严复称:“晚近更有一种自居绅士,于旧书中猎取类似陈言,谓西学皆中土所已有。”以严复为代表的部分维新派学者对污染中西学术的西学中源说进行了较透顶的批判。到了清末民初时期,除改换派以外合手保守想想的“国家数”以及总揽者都在不同进程上烧毁了西学中源说。将中国古代自动机外传比附于西方机械之学的西学中源论调也无数被抛弃,关联自动机的争议与西学中源说一同走向了尾声。
不同文化配景下出身了不同步地的自动机外传,发扬出了技能文化的一致性与互异性,一致性在于东说念主总有相通的糊口需求,渴慕灵验具能把东说念主从艰苦的做事中解放出来;互异性则在于技能配景及演进历程不同。
中国古代的自动机外传确立在中国古代较发达的木制机械制造技能基础上,其文本形象经过了拟物自动机到器物自动机的转动。早期的自动机形象发扬为对东说念主和动物真实形象的模拟,与传统生命表面相会通,具有更多的臆测性及有机技能不雅的特征;跟着机械制造技能的发展,机械技能的本领限定渐渐为群众所识,自动机的形象渐渐走向写实,机械制作技能的诸多细节如机械结构、部件、能源成为关爱点,自动机从一种早期的技能幻想渐渐走向包含更多现实性的技能实践行动。作为技能中感性主义一面的呈现,自动机的不雅念史也一直存在争论,并在不同期期呈现出不同的步地与主题。早期发扬为对自动机外传真伪的质疑;到魏晋之后,兴起了对自动机文本、技能的完了性以过甚机械原型的追问;从明朝中晚期运行,自动机的争议在中西文化突破与会通的历史配景下以“西学中源”的话题步地呈现。
{jz:field.toptypename/}总之,在自动机的技能形象的历史变迁及关系话题争议中,映射出了中国古代科技传统的自我演进过甚与西方科技体系碰撞时的改换转向。
【文件出处】彭必生:《文本、技能及争议:对中国古代自动机书写的想想史考验》,《科学·经济·社会》2025年第3期,页93-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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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由新京报中体裁术文摘服务所摘选。作家:彭必生;本期评议:梅剑华 黄典林;文本摘选:罗东;裁剪:西西;导语校对:薛京宁。接待转发至一又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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